门缝微微打开,一个小男孩探出头来,手中把玩着一辆旧玩具车。男孩仰着小脸,眼睛、眉毛以及抿嘴的姿势与我年少时的照片简直一模一样。那一瞬间,我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孩提时代,站在旧家的门前。他开口询问:“你是爸爸吧?”我手中的钥匙掉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屋里传来了许新柔的声音:“豆豆,谁来了?”小男孩应声道:“妈,是爸爸回来了。”我呆立在门口,心中如遭重锤,难以呼吸。
我未曾想象新婚之夜会以如此方式结束。婚礼散场,来宾们陆续离去,母亲也已被老陈送回家。我轻轻推开新房的门,看到许新柔坐在床边,手中捏着一叠纸。她抬头望我,眼中的光芒闪烁又渐渐熄灭。她将那叠纸递给我:“立辉,你看看吧。”我接过来一看,竟是一份体检报告,结论部分写着:子宫发育异常,生育能力极低。她低着头,声音如同蚊蝇:“我不想隐瞒你。如果你后悔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我想说什么,但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。
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垂下的睫毛上。她穿着红色的婚纱,头上别着一枚银色的小发卡。进门前,她还在笑着说要给我看个东西。可进入房间后,她沉默良久,最终从包里拿出了这份报告。我走近她,将她揽入怀中。她身子微微一震,随后慢慢依偎在我胸口,我能感受到她的肩膀在轻微颤抖。 “我不后悔,不许你说这样的话。”实际上,心中的波澜起伏不定。因为我也有隐藏的秘密,钱包里同样藏着一份检查报告,上面写着:男方精子存活率极低,几乎无法自然受孕。婚礼前一个月的检查结果让我无比沉重。
那天我在医院的走廊上,一直呆坐了两个小时,脑海中反复闪现的只有一个念头:我不想拖累新柔。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与她结婚,认为努力去爱她就能克服一切。然而,当我看到她的报告,内心深处却响起一声微弱的自白:“原来她也如此。”我心中的焦虑与恐惧开始加剧,我害怕没有孩子的未来,甚至恐惧自己会变成和我母亲一样的人。
母亲在我十岁时失去了父亲,此后变得对我极度依赖,将我的生活一点一滴都紧紧掌控,让我感到无比压抑。她常说的话是:“立辉,妈只有你了。”这句承诺伴随了我二十多年。当新柔坦白无法生育时,我感受到的绝不仅是心痛,更多的是害怕。同夜十二点,母亲给我打来电话,声音有些奇怪:“立辉,她跟你说了没有?”我愣了一下:“说什么?”她却轻描淡写地说:“没什么,早点睡吧。”挂掉电话后,我回首望向许新柔,她侧躺着,呼吸轻缓,似乎已沉沉入睡。
那份报告安静地放在床头柜上,边角微微翘起。我翻身辗转难眠,心中暗潮涌动。第二天早上,我拨通了老陈的电话,要求他安排新柔去国外常驻十年,手续即刻办理。老陈沉默片刻:“那你太太怎么交代?”我回答:“我来告诉她。”挂掉电话,我打开床头柜,仔细端详这份属于自己的“不育”报告,三分钟后,我将其撕成碎片,冲入厕所。我的想法很简单,觉得她并不欠我什么,而我才是欠她的人,拖累她不如放她自由。
当新柔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厨房煎蛋。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,她缓缓回过头来:“去多久?”我说道:“十年。”她淡淡一笑:“你这是要发我走吗?”我无言以对。登机那天,她仅带了一只灰色小箱子,穿着一件米色风衣。当她在安检口外停下,回头看向我的眼睛时,我只得说:“你别后悔。”我立在原地,看着她通过安检,逐渐消失在人流中,我没有追去。
新柔离开后,家中冷清得令人窒息,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。我搬回了公司附近的旧房子,婚房内的家具和她购置的绿植都未曾动过,只用一块白布盖住了沙发。母亲多次询问我的情况,我只说她是去海外发展了,公司安排,不好推脱。母亲听后无言,只微微动了动嘴角。头一年,我埋头于工作,每天加班,不敢给她打电话,惧怕一旦听见她声音,会忍不住说出“我想你了”。
第二年秋天,因公司出差的缘故,我得以前往离她居住城市仅两个小时航程的地方。我在酒店内不断打开与合上行李箱,终于决定拉开窗帘,外面车流不息。我坐在窗前等待了半个小时,最终决定披上外衣,打车前往她住的街道。门面不大,旁边有棵倾斜的桂树。我坐在街角的长椅上,静静等待,直到黄昏六点,看到她提着购物袋从超市走出。她穿着浅灰色毛衣,头发稍长,松松挽起。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,她走得慢,路过桂花树时停下,埋头嗅香气,我却无法鼓起勇气迈出腿来。
我在马路对面蹲着,手握膝盖,指节泛白。心中斗争不已,是应该走过去叫她的名字,还是就此袖手旁观。临出发前,老陈提醒我:“曹总,太太要是过得好好的,何必去打扰。”是啊,她过得似乎很好,尽管瘦了一些,但气色不错。在那个冬天,我处理完家里的琐事,决定去接她回来,却收到了她发来的信息:“立辉,我想明白了。我们的事情就到这里吧,别再来找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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